项目发展
这个问题,春禾公益在十余年深耕县乡学校的过程中,逐渐看见了一个更深层的答案:真正影响学校日常行为的,不只是中高考,而是区县教育局对学校的考核方式。
4月19日,春禾公益理事长陆逊在第八届教育公益组织双年会上,分享了这个被长期忽视却至关重要的命题。
根据陆逊老师的分享,本文将系统回答:为什么中高考不是核心障碍?为什么区县教育局的评价才是真正的"指挥棒"?以及,公益机构如何以此为支点,撬动真正的教育变革?
真正影响学校每天怎么教的是那根"评价指挥棒"
很多人直觉地认为,应试教育的根源是中高考。这个判断看似有理,但只看到了基础教育的"终点线",没看到每天都在起作用的"指挥棒"。
在春禾看来,中高考本身并没有错。在教育资源依然有限的现实条件下,国家通过中高考选拔人才,有其历史合理性与现实必要性。高等教育承担着"为国选才"的职能,基础教育则应坚守"公平底线"——两者本应有清晰的职能分野。
正如陆逊老师在双年会上接受财新周刊采访时所言:在讨论教育公平与人才选拔的议题时,应把基础教育的职能和高等教育的职能分开讨论。高等教育可以承担为国选才的职能,但基础教育要坚守公平底线,为所有孩子创造适合的、良好的、相对宽松的教育环境。
换言之,家长和学生基于个人发展诉求,自主选择拼高分,这是个人层面的竞争。但学校和老师被迫"卷",更多不是因为中高考存在,而是因为区县教育局把升学率、统考排名、高分率作为考核学校的核心指标,并层层传导为对教师的绩效压力。
中高考更像是学生阶段性的"终点线选拔",而区县教育局对学校的考核,则更像一套日常运转的"指挥系统"。它决定了学校重视什么、校长优先做什么、老师每天怎样教。真正影响一所学校日常运转的,是这套精密的考核传导机制:
教育局考核学校→学校考核教师→教师考核学生
排名决定资源分配→排名决定校长前途→排名决定教师绩效
于是:完成成绩指标永远是第一选择,课程改革永远是"锦上添花"
正如一位校长对春禾坦言:"我们知道你们说的理念是对的,也知道真正的教育应该怎样做,但是我们不得不面对教育局的考核指标。每一项改革,都是带着镣铐在跳舞。"
所以,中高考是"终点线",它设定了基础教育竞争的终点;但区县教育局对学校的考核才是"指挥棒",它每天都在影响学校和教师的日常行为。不改变后者,所有改革都很难真正落地。
为什么春禾把改革重点放在县域学校?
很多人谈教育改革,容易看中央政策、看大城市学校、看名校创新。但真正承载大量普通孩子基础教育的,是县域学校。在很多地方,学校的财政、管理、考核和资源配置,都与区县教育主管部门密切相关。所以,一所学校能不能改革,往往不只取决于校长和老师有没有情怀,也取决于所在区县的评价体系是否允许它改革。
这意味着:
1)国家层面的《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2020年印发)、教育部出台的办学质量评价指南、课程教学改革行动方案等,到了区县层面,执行力度和解读方式已经大幅衰减。
2)区县教育局拥有对辖区内所有中小学的直管权:办学财政、考核标准、管理制度均由区县统筹。对一所普通乡镇学校来说,区县层面的考核方式,往往比遥远的政策文件更直接地影响它的日常办学。
3)县域内学校之间存在激烈的排名竞争。这种竞争不是中高考直接驱动的,而是区县教育局通过统考排名、绩效挂钩、资源倾斜制造出来的。
因此,县域是基础教育改革最核心、最广阔的落地场景。一旦县域评价体系实现革新,所有教育创新项目都将拥有更大的可为空间。
为什么只培训老师,还不够?
春禾过去十余年做了大量研究性学习课程、教师培训、校长研修。这些工作非常重要,也确实改变了一批有情怀、有内驱力的老师和校长。但春禾也逐渐发现,只靠培训,能影响的人是有限的。
因为对于大多数普通老师和普通学校来说,真正决定他们选择的,不是理念,而是考核。这不是因为他们缺乏理想,而是因为考核体系其实就是一种"选择架构"——它通过奖惩机制,系统性地引导人做出符合指标的行为。
在现行的评价"选择架构"下:
- 搞课程改革,风险高、见效慢、不纳入考核;
- 抓应试训练,路径熟、见效快、直接关联排名。
那么大多数现实而理性的学校和老师,会如何选择?答案不言而喻。
所以,只要评价体系没有发生变革,所有的课程创新、育人改革、公益赋能,都只是外围的优化。春禾过去十余年做的研究性学习课程落地、教师培训、校长研修,本质上都是在现有评价框架内做改善,无法真正撼动主流。

春禾如何找到改革的合作入口?
2019年起,春禾开始探索破局之路:跳出课程、活动、培训的外围赋能,聚焦县域教育评价改革,试图为基层校长、教师争取更大的改革空间。
最初,春禾主要以教育情怀、育人理念与区县教育局沟通,期望用理想打动主管部门。但这条路走得异常艰难。从2019年到2023年,春禾走访对接了数十个区县教育局,常常得不到积极的回应。
问题出在哪里?陆逊老师不断反思:情怀叙事在公益圈行得通,但在行政体系里,它无法回应教育局最关心的现实问题——政策合规、财政投入、改革风险。
陆逊老师开始反思:如果只讲"我们认为教育应该怎样",很难回应教育局的顾虑。于是春禾改变了沟通方式:不是只讲教育理想,而是认真考虑对方的现实处境,设计出一套合规、低成本、低风险的改革方案。所谓合作思维,就是既要考虑自己想推动什么,也要想想对方能接受什么。这一转变,让合作局面发生了根本变化——得到越来越多的积极回应。
重构后的合作逻辑,立足三大核心维度推进改革落地:
符合国家政策方向:严格对标2020年印发的《深化新时代教育评价改革总体方案》,让改革完全契合国家教育导向,保证改革合规、有据可依;
不增加额外成本:教育局和学校不需要多出一分钱,最大化降低区县教育局、基层学校的人力、财力投入门槛,让改革轻量化落地;
从薄弱学校试点:选择区域内最薄弱的学校作为试点,即使改革失败,影响也有限,风险可控。
春禾的核心诉求很清晰:以区域内相对薄弱的学校作为试点,学校性质不变、生源不变、师资不变,不根据成绩对试点学校进行排名、不根据成绩排名定绩效。春禾需要的仅仅是对该试点学校考核评价政策的改革,以及在此考核评价政策下的课程教学改革。
2023年夏季项目谈定,春禾以公益方式在贵阳市的郊县区托管帮扶了一所区域内排名垫底的乡镇薄弱学校,正式进入第一块"改革试验田"。为什么是薄弱学校?因为对于教育局而言,零风险;对于春禾而言,零特权(不挑选生源、不更换师资、不改变学校性质),才能验证改革模型的可复制性。因为特殊政策、特别师资、筛选生源的改革都没有可复制可推广性。
历经两年半的深耕攻坚,2026年年初,托管学校正式落地个性化评价方案。当地教育局将试点学校从全区统一的应试考核排名中独立拆分,建立专属的全新考核体系,为学校和教师争取了更大的改革空间,为校长办学、教师育人解锁了更多的自主创新可能。
一个薄弱学校的试点:先关心老师,再改变课堂
调研之初,学校面临不少基层学校共同存在的困境:师生关系紧张,课堂活力不足,学生学习动力弱,教师也长期处于压力与消耗之中。但春禾也看到了最珍贵的闪光点——这里的学生天资并不逊色于城市学生,基层教师的教学能力、职业素养也完全达到行业平均水平。基层教育最大的短板,从来不是师生能力,而是固化的评价体系与匮乏的创新空间。
没有现成的解决方案,教育改革不能急于求成。春禾一方面带着老师们走出校园、对标学习,先后参访了昆明丑小鸭中学、中山桂南学校等优质育人示范校,打开眼界与思维;一方面落地教练型教师专项培训,引入儿童心理学讲座、社会情感学习等深度赋能工作坊;同时根据学校现状,成立了四个改革小组——构建良好师生关系小组、课程教学改革小组、社团与学生活动推进小组、校园文明建设小组,全方位重构校园育人体系。
从调研落地到体系搭建,历时两年半。期间历经校领导更迭、教育局管理层调整,改革步履维艰,时常出现进一步、退半步,甚至阶段性回撤的情况。但春禾始终坚持不追求特殊化、特权化的改革方案,因为特殊政策、专属资源的优质样板不具备普适复制性。春禾争取的所有改革政策,均是所有普通基层学校均可落地的通用政策。
历经攻坚,学校的评价改革形成了清晰的递进逻辑:
第一层,先让老师被看见:
先有学校关心老师,再有老师关心学生。将学校对教师的人文关怀、教师职业成长纳入官方考核,让教师被看见、被支持。只有教师获得温暖与成长,才能用心守护学生、构建温情平等的师生关系。
第二层,教育链:
在老师被看见被关爱的基础上,让溢出的爱逐步覆盖全校学生,从而构建良好的师生关系。依托良好的师生生态,推动课堂教学、校本课程的深度革新。当师生关系改善了,课程与教学改革才有土壤。
这一逻辑打破了"先抓成绩、再谈改革"的惯性思维,证明了"关心人"才是教育改革的真正起点。
教育改革不能只停留在理念和活动里。真正的改变,必须进入制度:教育局怎样考核学校,学校怎样考核老师,老师怎样评价学生。具体而言,改革落地为两套可操作的制度文本:
第一份,是教育局对学校的评价方案。
当地教育局将试点学校从全区统一的应试考核排名中独立拆分,建立专属的全新考核体系,不再单纯以分数和排名评价学校,而是转向关注教师成长、师生关系和校本课程改革。
第二份,是学校对教师的绩效考核方案。
在校级评价改革的基础上,春禾正将改革逐层细化,落地教师个人绩效考核革新。不再单纯用竞争性排名和结果性打分评价老师,而是尝试用"达标+成长"、过程性评价、多元综合评价,支持教师真正回到育人本身。
在完成教育局对学校、学校对教师的两层评价革新后,春禾接下来将攻坚最核心、最细微、也最关键的环节:教师对学生的评价改革。
这一步涉及面最广、观念转变最难、与升学直接相关,是改革中最硬的骨头。课程教学是基础教育的核心载体,初高中学生每周课程密集,日常绝大部分成长时间都沉淀在课堂之中,学生的成长压力、教育短板,也全部来源于日常课堂教学。
因此,需要持续革新学生评价方式、优化课程结构、调整课堂教学模式,扎根课堂、立足日常,真正深入基础教育的内核。

从一所学校,到一个区域的教育生态。
长期而言,春禾探索的评价改革布局将分为三个递进阶段:
第一阶段:先在一所学校完成试点,验证改革是否可行。目前正在进行中。
第二阶段:一方面把试点成功的评价模式与课程教学模式向区域内几所类似的学校进行推广;另一方面把试点学校变成区域教师研修和轮岗基地,让更多老师参与进来,复制成熟的评价与课程改革模式。
第三阶段:逐步推动全区范围内的评价体系调整,让更多学校拥有改革空间。县域教育评价体系的革新,是系统性、整体性的教育生态重构。
这个问题,正在被更多人看见
春禾关于教育评价改革的思考和实践,已经引起南方周末、财新周刊等主流媒体关注。这说明,评价改革不再只是公益机构内部的专业议题,而正在进入更广泛的公共视野。
南方周末在报道中,以"向教育评价动刀"为题记录了春禾十余年深耕基层教育的探索历程。报道引述春禾的判断——"如果教育评价没有变化,很多教育公益项目都只是在外围修修补补",并记录了春禾从"谈教育情怀"到"用合作思维找现实路径"的转变过程。
财新周刊在其特别报道中,关注春禾正在探索推进的县域教育评价改革试点,特别提到春禾将"教师成长、师生关系"纳入考核的创新方向。报道引述陆逊的观点:应把基础教育的职能和高等教育的职能分开讨论。高等教育可以承担为国选才的职能,但基础教育要坚守公平底线,为所有孩子创造适合的、良好的、相对宽松的教育环境,激发学习兴趣,培养基本的科学素养和探究精神。
媒体关注的重点,不只是春禾做了什么,而是共同指向一个问题:如果教育评价不改变,很多教育创新就很难真正进入学校日常。这说明"教育评价改革"已从公益行业的内部议题,进入公共视野,成为社会广泛关注的教育命题。
让普通学校、普通老师、普通孩子都有成长的可能
教育改革从来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春禾十余年的探索让我们越来越清楚地看见:真正深层的改变,不只是多开一门课、多做一次活动、多培训一批老师,而是要让学校的评价方式发生变化。
不触动评价体系的改革,是隔靴搔痒;不扎根县域的改革,是空中楼阁。评价才是指挥棒。
当学校不再只被分数和排名考核,校长才有空间办真正的教育;当老师不再只被成绩和绩效排名牵引,教师才有空间回到育人本身;当学生不再只被一次考试定义,孩子才有机会发展表达、合作、探究和创造的能力。
这正是春禾愿意长期深耕县域教育的原因。我们期待与更多教育同仁同行,共同推动更深层的教育公平。让普通学校、普通老师、普通孩子,都能拥有成长与发光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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